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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花季想念那个雨季


2014-11-18 10:5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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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花村的杏花又开了,正如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唐朝,含苞的含苞,吐放的吐放,落英的落英。天晴得好像从来没有下过雨一样,风儿也懂事起来,依顺得很。蝴蝶来了,蜜蜂来了,人也来了,一切都在花季中,无须约定。

        我突然想起那个雨季。

        来看花的和不来看花却又来到这个以花得名的村庄里的人,都会想到或听到那首千古绝唱:杜牧(字牧之,自称樊川)的《清明》。在和风里,在花丛上,在氤氲中,人面与花朵斗色,衣袂与阳光争春,人文有了,诗意有了,不断带着春天问候的“微信”有了,心情也就有了。人的心情,给杏花村绽放了另一个产业。

        有谁在阳光下想念雨季?

        那是一个实实在在、千真万确存在过的雨季,它是一个对杏花村、对诗歌不可错过的雨季,甚至缘于诗人和诗歌的伟大,它也有了伟大的倾向,比花季更重要。我们无需穿越,沿着诗,便能享受湿润。

        之所以“牧童遥指杏花村”,是因为有“行人”“借问酒家何处有”;之所以“借问酒家何处有”,是因为“路上行人欲断魂”;之所以“路上行人欲断魂”,是因为“清明时节雨纷纷”。是这个理吗?是不是,都有这个雨季,它是千年来江南之所以能够“风景旧曾谙”的雨季——凡是读完的最后的“杏花村”三个字,我便一身细雨,在求学的路途,在失恋的季节,在给奶奶守灵的夜晚……当然也在掌声响起的时刻,包括这个阳光明媚、游人如织的以杏花名义打造的文化节日里。

        历史白纸黑字地记录着,那应该是唐朝会昌五年(845)或六年(846)的清明。(我宁愿相信这是会昌五年,因为传说樊川先生是年在杏花村已经有了爱情)。于是我回到了这个节令和这个节令下的雨季,可能就是我脚下的这块铺了沥青的国道上,我在问,我也在回答。

        “行人”的“断魂”是因为“雨纷纷”吗?雨是在下着,没有狂风,没有冰雪,那可是“润如酥”的春雨呀。也别忘了,这是清明——古而有之,这天或亲人团聚,或踏青寻春,或品茗作诗,或祭坟扫墓。能酿成连一个村野之中的放牛娃都能看得出来有着强烈表情的“行人”,并且张口要去的是“酒家”,不可能是因为这小得简直可以无视的春雨而生了跟掉了魂一样的愁苦,他是为了心里祭念(也可能是思念)的人?樊川先生把诗定名为《清明》不能说没有如此思考,如果叫《谷雨》,哪还有“行人”的“欲断魂”?雨是撞进诗人的眼中的,雨是诗人蘸笔作诗的墨,不是什么“触情伤怀”。

        “行人”是诗人樊川先生吗?时间要是往前走一年,有可能。他因为受到中国象棋发明人、唐朝两度为相的李德裕的排挤,由比部员外郎外放湖北黄州刺史,今又平调到池州,这对满腔渴望刷新朝政抱负却又流于僻左小邑间的诗人和政客来说,完全有“断魂”的情绪可能。他在《秋浦途中》唱道:“为问寒沙新到雁,来时还下杜陵无?”杜陵在长安,老先生想家了!可他经受的是九月“穷秋”的雨。八个月过去了,他早已服了池州的水土。有《杏园》诗为证:“夜来微雨洗芳尘,公子骅骝步步匀。莫怪杏园憔悴去,满城多少插花人。”他眼里长的全是美女呵。这个雨季,他是旁观者。我有理由假设,那天霪雨绵绵,四十出头的樊川先生处理完公务,起了兴致,撑着纸伞,携着官伎程秋红,前往杏花村,玩起了雨中情,不经意中看到那个“断魂”的“行人”。绝对不是当即“口占一绝”,情绪不允许他进入这般的诗境,他和他的美人在春天里。

        “牧童”无言的“遥指”是无礼之举吗?请允许我来到牧童和牛的身边,牧童可牵引、可驾骑。牛关注的只是青色可餐的嫩草。牧童可以有很多的想法——我幼时放过牧,经过喂过的有两头水牛,一头公,一头母——但他压根没有想到,有个人突然闯过来,问了声“何处有酒家?”。诗人亲眼见到“行人”是“借问”,可见问声并没有吓着“牧童”,是“行人”那张阴湿的脸?“牧童”是被吓得不敢说话,却又不得不回答“行人”所求,于是有了千年一指。我认可这份合情合理的“无言”,诗歌也需要。

        “行人”看到了什么?诗人看到了什么,“行人”就看到了什么,或者说,诗人希望“行人”看到什么,“行人”才有能看到什么。顺着“牧童”稚嫩的手指,“行人”望去,诗人望去,我也望去。在这个花季,我再次张望——“天啦!‘行人’看到了……”一片杏林和掩在杏林中的村舍,还有一面旗帜飘在细雨中,它肯定湿了,但丝毫没有影响它的广告作用,上面可能红底黄字(红和黄是中国特色,唐朝也不例外)地写有“黄公酒垆”。“行人”应该是满意的,诗人和我都不愿意。我们没有看到杏花,“行人”自然也看不到。我们多希望有一片粉红,哪怕只一朵,这对“行人”的“断魂”心情是大有好处的。然而,没有,真的没有,飘零的花迹都已遁入地下。时值清明,花季之后是雨季——人的季节也有着这般变换。雨季对花季不幸,对“行人”不幸,对诗人和诗歌是幸运的。诗正是从这里出发,抵达人性光鲜。诗人和我还有所有的人都看不到杏花,不大紧,明年依旧“十里杏花一色红”。“行人”呢?他看不到杏花,必定会沿着“牧童”地指引,进入酒楼,裹着一身“断魂”独饮,他会醉么?不免让人油然升起对“行人”的同情来,是那种希望被别人同情过又随时会同情他人的同情。一年前的诗人在“穷秋”中有过,千年后的我在成长中有过,其实人人都有过。诗人就是我,诗人就是你。误会一首诗,可能就会误会我们自己。

        我到过那个雨季,撑过伞、湿过衣,饮过酒、放过牛,但我成不了“行人”,成不了“牧童”,更成不了樊川先生,因为我只习惯于这个花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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